《時光裡的縫隙》
唸書時，總覺得時間過得很慢。
剪了個齊劉海，穿上深藍色的小校裙，我帶著一張長得很像包子的臉在家與學校往返。那時我經常因沒情緒時的面無表情而讓旁人覺得臉很臭，誤以為我的脾氣很不好。我倒不放在心上，這件事絲毫沒有影響我，因為在逍遙而平凡的日子裡，我還未領悟到時間老人的魔力究竟有多大。
日本牌的藍色人字拖在那時很流行，父親很愛穿，我原也有一雙這樣的小拖鞋，但穿壞後我嫌它不好看，再買新鞋時我就不選它了。選一雙拖鞋對那時的我而言好像是件新鮮事。我平日從學校回來後便是到處奔跑，久了便覺得這種日子無趣，有母親帶著我去雜貨店選鞋竟也好玩起來。我毫無覺察光陰流去的速度，認為童年還很長，青春還未到，我尚可逍遙遊於我的天地之間。
直到一襲海藍色的裙子穿上了身，我依舊無感於匆匆歲月。即使童年已悄然遠去，但沉浸於放縱不羈的我怎能理解時間易老的原理？
身邊勤奮的人都覺得時間不夠用，我卻閒得發慌。在本該躲在房裡啃咬作業本的年紀裡，我特別喜歡做家務，尤其是掃地、抹地和曬衣服。每次做完了家務活，汗水濕透了一背後，時間總還很早，我便去看小說，有時也看劇，一看就是一整天。
功課和作業嘛，我忘了我是怎麼交差的，印像中我很少在家裡做學校功課。十五六歲那段期間，我的大半時間彷彿被大海沖刷而去，不留下痕跡，只有一片白。
分班選科準備為大考做準備的那兩年是我人生的第一個轉捩點，也是於這一階段，我第一次感受到時間不夠用的焦慮。原是去了放牛班的我硬是被紀律老師給拉了回來，把我安置在了讓我渾身不自在的班級裡。起初，與班級氛圍格格不入的我引來了一些側目，後來同學和朋友換了一圈，看著這些努力讀書的人，我也不好意思繼續躲在狹隘的思維里賴以生存下去。認識了新同學，視野稍微開闊，明白了從前的玩世不恭只會讓自己更愚蠢，於是我鐵了心和同學們一起努力讀書，以及認真玩樂。
那兩年我找到了學習生涯該有的樣子。
接下來的好幾個年頭，我的學習生涯不再輕鬆。不知從何時起，我懂得安排時間了。每次備考的時間都比上一回的更早一點，以至於越來越多人覺得我太認真。
我感受到了晝夜更替是如此之快，今天讀了這幾個章節，剩下的時間還能讓我做多少次的複習呢？若沒有完成學習進度，今天必是不能早些休息。父母都極為開明，不曾給我壓力，我卻在一次次的備考中習慣了閃爍於空氣裡的緊張，並樂此不疲於努力完成所設的目標。好幾次讀得很辛苦，我給同學捎去電話，一陣相互安慰和鼓勵後，便再次埋首於桌燈底下。那段時光裡，房裡除了流動著我有規律的呼吸，也瀰漫著時間老人不經意留下的青春氣息。是時間讓我變得不再叛逆，不再自由，甚至太認真。
如今想起，我竟懷念起那段苦讀的歲月。比起那時，而今的我彷佛與時光老人正進行著一場永不停歇的馬拉松長跑。有時追得很累，甚至忘了緩下來的感覺，等到真有半日能停歇，又渾身不自在。我知道在這場比賽里我不會有追得上的一天，對手很狡猾，悄然流去，不做聲息，等到我們回首一瞥，已是一半人生。
最近我經常在夢裡看見我和父親穿著日本牌藍色人字拖的畫面，有時也看見母親帶著我到雜貨店買拖鞋的場景，雜貨店狹小而凌亂，零食豐富而誘人。我還小，活得隨意而自由，嘴邊對琳瑯滿目的零食的渴望使我的眼睛閃閃發光，母親黝黑的手輕輕遞給我幾包小零食，臭臉掩蓋不去我的竊喜。
這是從時光的縫隙裡窺探來的珍貴記憶。
我想，很多人的真正自由都只能停留於懵懂時期，再大一些，有了日常的瑣碎、獨立的思想、明確的追求，便再也不可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