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來東往》

主题:西來東往
劇場:電影畫外二三事

禁行期間,我見證了大半輩子從未目睹過,滿片盎然綠意的吉隆坡。

一路植被蓬勃瘋長,安全島上市政府種的花草,大片大片的吐露著姿色與芬芳,火鶴花的紅,繡毬花的紫,萬年青的翠,蜘蛛百合的白,軟枝蟬的黃,還有幾株落花滿街的橘色朱槿,乍看,似乎連吹經的風都是斑斕的,頗有些高更筆下那群「大溪地女人」們的意思——野得理直氣壯,野得渾然天成。

只是首善之都究竟並非郊外,禁行令畢竟還是結束了,且眾人亦已回歸到忙忙碌碌的生活中,而這城市裡的驚鴻一瞥,在陣陣暴雨後,也就算是走到了頭。

於是趁著涼意,酷熱開始絲絲散去的眼下,趕緊取些詩來讀,此刻況味最佳。

讀了首北宋書家黃庭堅的「花氣熏人帖」,用河洛音念,前頭三句「花氣薰人欲破禪,心情其實過中年,春來詩思何所似」,純粹的閩南話發聲,尾段「八節灘頭上水船」,混雜了客家調子,相關詠嘆,本出自歌手林強為台北故宮做的宣傳短片,聽了恁的喜歡,結果記憶至今,鬱悶時猶愛把玩。

偶爾也會觀望此詩的字帖,一樣由庭堅公親自操刀手書,那結構是婉約的,嚴謹的中鋒線與草筆交集,幻化出了煙絲軟醉,徬佛江南左岸的一陣清風,沾染著百花春韻,飄向既荒蕪亦遼闊的西邊。

西邊有什麼?

有玉門關,有浩瀚沙海,有絲綢之路,有搖響駝鈴的胡人商隊,有淹沒於塵土中的三十六佛國,還有千歲前牽著白馬仰望星空的玄奘法師。

從阿耆尼到瞿薩旦那,途經了突厥王帳,走過了鳩摩羅什尊者的家鄉龜茲,處處忽顯忽隱的伽藍洞窟,瞻仰著亞歷山大大帝留下的犍陀羅遺產,來到佛陀降生地嵐毘尼、成正覺地菩提伽耶、初轉法輪處鹿野苑、以及涅槃處迦屍城,一種頓悟興許充斥心間,但要真正的理解「空性」,他還得騎白象入王捨城渡戒日君,還得求教於那爛陀寺,得沿著恆河神遊僧伽羅和㤭薩羅,與另一時空緯度的陳那及龍樹等諸阿羅漢論證因果,最終他立真唯識論旨,在曲女城無遮法會上,等待十八天,結果無人敢挺身辯難,逐威震天竺,被當時大乘行者譽為摩訶耶那提婆,漢譯「大乘天」,被小乘僧眾譽為木叉提婆,漢譯「解脫天」,儼以一介凡胎入天人境,並末了馱回經卷六百五十七部,使正覺慈悲洗滌大唐靡亂,就若他辭別座師戒賢的一番話:「此國是佛生處,非不愛樂,但玄奘來意者,為求大法廣利群生!」

真個「玄奘」之後再無西行。

也是昨夜,頭痛欲裂,在床上躺了大半日,硬撐起身子靠案讀此《絲路行》,想借法師梵行一壓腦內之邪祟耳。

翌晨,神思漸有復原,且沏一杯已故岩茶大師黃老爹的「天上星」,聊供淡淡追憶。又中度發酵足火烘焙的茶湯實在醇得可人,一口口入喉,那陰山厚水,像極了武夷峰上的清明細雨。只是牧童早就不知何處去了,卻有一老翁遙指天心古廟,該是捨不得梯田處的一棵棵水仙茶樹吧。

這是防疫戒嚴解鎖的第八週,睡眠時間因之前的放縱已變得異常紊亂,午間留守店裡迷迷糊糊的又墮入了夢鄉,潛意識中,靜坐於一道溪流旁讀書,風是濕潤濕潤的,可突兀間又換了個場景,人不知怎的便置身高速公路上,驅著車無節制的猛踩油門,只是似乎對飆升的速度無感,眼前斑斑駁駁的整片泛灰,還真覺得那就是實況,可惜終究在一身盜汗中乍醒,惶惶惚惚的眺望著陳舊天花板,舔一舔嘴唇心裡悻然——竟已搞不清楚是晝是晚了。

掀開簾子,餉午的刺眼陽光迎面照來,驟眼窗外,街道行車雖越趨繁忙,但市政局官員巡邏的次數卻比平日少了許多,想是在復甦期時放鬆執法吧,畢竟人間確切的正處凋零,好在也只是人間,動植物的世界依然平和無礙,盛夏的喬木仍舊自顧自的越發參天,連椰樹芒果樹木瓜樹亦碩實累累,熟透無人採摘墜了滿地,可惜邊上的橘色野貓不嗜素物,它蹲坐於拿督公的廟亭旁,像一尊護法兵將,等待著街坊們給備上葷腥。

此情此境,生態輪轉自若,或不失為輕描淡畫的一款大寫意。我感受著酷暑的氣息,回頭用子母杯沏了泡廣西梧州老六堡,興許是熱天熱飲熱熱得負,那藥香榔香穿喉透體後反生出絲絲清涼,兩顎滿滿的甘甜,似是盼來了陣陣春雨。

總歸是懶鬼手段,茶湯表現自無全套器皿應用時的出色。無奈之下,拿起平板刷起了社交網站,才曉得感染人數有三度增長的隱憂,雖說心裡早設預見,但一個人的修養未臻,很難做到榮辱不驚,頃刻擔憂之念、恐懼之念、懦弱之念、忿恨之念相繼神遊腦內,唯有趕快翻書閱讀挪移情緒。

隨機選中史家施展先生的大作「樞紐」,打開,一段醒目論述映入眼簾,意思大略是在講,當一種社會形態固定太久,舊式經濟內卷化,無法跟著趨勢經濟前進,那麼該地域的核心活力便會漸漸枯萎。除非有外部危機介進,譬如晚清至民初年間,遭遇西方列強的中國,復有可能突破多重絕地,轉則攆上新興格局。

讀罷此篇,細思極恐,想來這「新冠危機」不亦乃「外力介進」的一種——傷亡下勢必是會結構性的撼動國情,使得某些過期陳規,某些掩耳盜鈴般的陋習能夠應運消弭。

談及陋習,得承認我多的是。懶者、拖沓者、虛妄者,混世者,正正吾輩也。記得少年歲月時大愛閱讀,騎腳踏車三四公里就為赴書店租本衛斯理系列,而今買了一屋子的書,封套嶄新仍未動過的倒是佔了大半,彷彿在外頭已讀飽了世故,豈料世故與故事一字之差,不若靜靜讀書所得真實。

關於亂世自處之智,弘一法師剃度前曾作詞論道,說:「一瓢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小弟不勝酒,聊備茶一壺。氤氳山韻幾縷贈雲浮,願換故人心裡坐,把盞伴一宿。

茶煙外,佩鬥笠背書框默參紅塵的文秀比丘,穿蔉衣叼著煙查看樹況的務農男人,帶紗冠研松墨吟唱草木的長須儒士,皆已是黑白照中的人面桃花——

具往虛空裡頭遁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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