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向外求》

電影:星際救援 Ad Astra
主題:莫向外求

畢比特(Brat Pitt)搭檔湯米李瓊斯(Tommy Lee Jones),常看好萊塢巨片的您,或許即刻聯想到的,便是盜海系列(Ocean 11 to 13)里的金髮大俠,加上星際戰警(Man in Black)里的風騷老特工,熱血與熱血交錯映輝的極致效果。

然則於 2019 年上映,由詹姆士格雷(James Grey)執導的星際救援(Ad Astra),一部將兩代傳奇明星結合在一起的科幻類型片,卻顛覆了大眾的既定期待,沒有很直線的超燃劇本,沒有緊湊的動作場面,更沒有美國式的英雄情懷,反之,導演用了相對緩慢的節奏,去述說了一個人在茫茫宇宙中尋找自我救贖,一齣硬核科學為殼,心靈探索為骨,至少於我而言觸動甚深的好故事——縱使主流觀眾因其人文素材過多,評價褒貶不一。

無可否認,整部片的氛圍是頗沈重的,但若不如此,又怎麼逐步細膩的烘托出主角面臨浩瀚宇宙當下的心境轉變?時為進入星際殖民時代的未來,成功製造並純熟運用反物質能量的技術研發,使得掌握亞光速的人類,已可隨時啓程到火星月球等等臨近星體。劇中男主羅伊少校(畢比特 飾),即是太空交通署里的一員,他精密如手術刀般的執行力,幾乎完美克制情緒的心境,對任何狀況都能沈得住氣的判斷力,種種特性,無一不昭示著他生來就是該吃這碗飯的天才。

有何為證?有電影開局一幕為證。那天,羅伊正在幾百公里高的太空電梯上進行維修,突兀一陣不明電磁波襲來,全部儀器頓時故障,支撐他的奈米鋼索亦因斷電隨之停擺,他從大氣層外向地球表面墜落,雖說有超強度的抗壓太空衣幫忙消化劇烈摩擦,但他竟還能最大程度的保持思覺穩定,甚至連心跳脈搏都不曾加速,一個這般冷靜到令人驚懼的男人,足知他在生活中的情感亦是淡泊的。

由居中回溯的穿插片段裡,觀眾可以看見羅伊的妻子就他恆常沈默,缺乏互動的態度,決絕與其離異。他和很多的專業人士一樣,總將精神專注在工作上,卻忽略了基本的人際交流,導致親友往往倍受折磨,自己亦懷著滿腔說不出的壓抑。

但羅伊真是那麼無情嗎?也不盡然,特別是他出任務前夕對妻子欲言又止的流露,作為典型男人我想我能夠理解他。按心理學大師佛洛伊德的觀點,男性的人格養成有超過一半是來自於父親的影響,我們害怕以致厭惡一家之主的權威,同時亦矛盾的希望自己有辦法去擁有那股力量,此刻超自我(Super ego)的種子便已萌芽,一若本片的男主羅伊,他對曾是傳奇宇航員的父親克利夫(湯米李瓊斯 飾)是很崇拜的。打小,他即聽過無數人向他講述父親的豐功偉跡,但父親處理親子夫妻關係的一貫冷漠,又是他心中解不開的死結。

記憶中,克利夫是個視榮譽感為一切的男人,他在羅伊還才剛步入青春期的昔日,即為了遠徵海王星尋找高等生物的「利馬計畫」,狠心拋棄家庭,毅然朝理想進發。好比另一名心理學大師卡爾榮格的論調,他說情結是內在於個人的小塊獨立靈魂,它與個人成長經歷裡的困難、危機、傷害等等負面因素,有著直接的關聯,換言之,人嘗過多少創傷,就會滋生出多少情結。

羅伊的情結,很明顯的落在了父愛的離散,看他一遍遍玩味著和爸爸屈指可數的過往,那些一起看黑白電影的畫面,那些爸爸航向無垠宇宙後,僅餘的背影殘像與工作紀錄,這些東西很自然的,使得他潛移默化成了跟父親相似的大人——嚴肅、寡言、一絲不苟,或許在他的潛意識內,只要變成和父親一樣,便具備了與之重逢的資格,君不見一貫波瀾不驚的他,在耳聞父親很大概率還活著的消息下,原本深度掩埋的情緒頃刻即浮上水面,哪怕連前妻都認定他是個:「當我在跟你對話的時候,你就像在遠方」的無情男人,實則亦有跨不過去的痛點。

痛點急需救贖,這不在話下,於是羅伊坦蕩的接受了帶隊飛往海王星,搜索「利馬計畫」疑似倖存者,傳奇隊長克利夫的責任。檯面上,探究「反物質衝擊波」的源頭,並停止其無故肆虐會是核心要務,而克利夫只是湊巧牽扯,然羅伊心中的天秤明顯傾向於「尋父」,這無疑將大大減低他緊接的決策舉措。

再加上事物的內情一向與人的期待相佐,直至小隊去到火星基地暫且修整,羅伊才明白父親的英雄設定其實只是一種美好想像,從一名「利馬計畫」的遺孤口中,他得知那場任務之以折戟,大部分的原因在於克利夫的漠視現狀與偏執失控,大概正如背包旅行文化的鼻祖級人物,凱魯亞克講的那樣,浪遊的本質便是逃離,逃離天生的義務,逃離闖下的禍端,普通人們靠不停的在路上來換取平靜,科學家則靠無限的冒險來獲得認同。

故事迴旋到此處,劇情亦開始轉折。對父親觀點的完全顛覆,這引來了羅伊的感性大爆發。伴隨著情緒的激烈起伏,他平生第一次沒能通過常規的心理測試,遭判定為不適宜繼續執行海王星任務。評估很客觀,但逐漸魔障的羅伊已非舊日那個會服從命令的宇航員,他做出了一輩子裡最不理智的舉止——強行登艦搶奪主控權,結果意外的解除了重力裝置,害死了所有同僚,自始,悲劇復刻,他與父親的罪究竟重疊,以孤單一人之姿,滿身殺孽之疚,駛向未知的太陽系航路。

也許是格雷導演有意對科幻史詩鉅片——《太空漫遊 2001》致敬,往下羅伊的一人旅途戲碼,於好些方面皆存在著類似的斧痕。像是羅伊陸續的在操控台上睡著、進食、醒來,艦窗外的景色是永恆不變的無垠與漆黑,偶爾行經某些星體,這一個個導航圖上的座標,木星、土星、天王星,對羅伊來說,他那被閉鎖環境煎熬得越發躁鬱,漸漸混亂的精神狀況,總要於此刻才會稍微平靜,是故我不禁要去想像,所謂你我之存在感,成立的先決條件應該是對時空的參照吧?

看得見的空間維度,看不見的時間淌動,兼之有機軀體的衰老病死,古聖賢諭之天地人和,這「和」,還真得是三者相互並行後,方可具現演變的一種概念。

浩瀚星際,時和空的計量單位近乎恆河沙數,羅伊獨自困守於船艙裡,日趨鈍化的知覺反倒延伸出了更深邃的思維,好比休眠中的大腦,潛意識粉墨登場。很多一度精心屏蔽的回憶瞬息便不受制約,譬如掙脫地獄的惡鬼般,曾經的是非對錯悔恨殘破,皆接踵降臨逼迫宿主去正面審視,原來即使無遠弗屆的宇宙,也沒有可供心靈放逐的去處,畢竟有權釋放自己魂魄的,也唯有是畫下牢籠的自己了。

月復一月的漂流,羅伊到底抵達了海王星,當他成功登上「利馬計畫」的旗艦,一圓思念與父親見面溝通時,很多的疑問得到了解答,父子倆各自抒發著意見,針鋒相對的結果是羅伊終於明白了父親的本性,他能賦予兒子的愛,大不過他所投放予理想的執著,縱然上一次的任務宣告失敗,他依舊不願承認事實,依舊頑固的製造出反物質電波來召喚高等外星生物。末了兩人戲劇性的分道揚鑣,定調了父子此生緣份的盡頭,有的相逢,只許相忘,不許相守。

返程地球的路上,羅伊為這段羈絆留下了註腳,他自顧自的獨白著,説道:「父親在海王星收穫了許多美不勝收的景色,但在這些壯麗畫面中,卻不存在任何他想找到的智慧生命,他畢生糾結於此,以致遺忘了身邊還有更美好且值得珍惜的事物。」

透過老父來反映自我,羅伊斬斷了多年來的迷惘,眼下的他,已清楚的覓得了真正意義上的救贖,那是啥,是先得贖罪方可拯救的餘生,包括永別了的父親,還有仍在等自己去彌補虧欠的女人。

莫待無花空折之,平安降陸後的羅伊徑直奔向前妻,這樣的男人堪稱千金不換,他走過了無垠星海,也嘗過了無間孤寂,他往下大約要為自己的失控去服刑,但不管怎麼樣,若前妻願意從新接納他的話,至少我們可以肯定新生的羅伊將不再薄情,他會用下半輩子,來守護失而復得的伴侶。

好比電影的原名——《Ad Astra》,這個脫胎自拉丁諺語「Per Ardua Ad Astra」,寄寓著「穿過逆境,走向星空」意思的全片核心點,它既表達了人們對挑戰未知領域的渴望和必須,也暗示了科技登峰造極之虞,勢必衍生出的種種精神隱憂與匱乏。

匱乏,究其因莫過於過度依賴,為此哲學大家康德曾給過一番論述,他說他最敬畏的有兩樣事物,一是頭上的蒼穹,再是心中的道德,此二者皆乃人心嚮往的極致與底線,它們並非選項,卻是防止你我自毀的準則。

試思考,您若有契機橫跨時空,千難萬難後,等在彼岸的會是什麼,拋不下的又會是什麼?

都是自己,那想像中圓滿,卻碎落一地的自己,以及憤恨過盡,再次拾起碎片並拼湊著,那踏上歸途,久違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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