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二,覺醒之鑰》

劇目:The Queen’s Gambit 后翼弃兵
主題:章之二,覺醒之鑰

任何人類集體進行的活動,都會有一群參與者們畢生想去追逐模仿,乃至渴望超越的神級人物。譬如羽毛球世界里的左林右李,譬如繪畫世界里的梵高或畢加索,譬如文學世界里的多名諾貝爾獎得主,諸若此類,這每一位憑天賦和血淚於人間刻划過印記的各個大師,他們不僅留下了難以超越的手筆,同時間,他們也賭上了生涯來替那命懸之事灌溉養分,直至疊起一座座可供後輩立足瞭望的技藝高山,開出一道道能讓接棒者去持續突破的經驗航路,所謂精神遺產薪火相傳,一代復一代,人之至善莫此為甚。

承接上週舊文,回頭瞧瞧貝絲投身的西洋象棋圈,無獨有偶,亦一樣是個傳奇輩出的競技平台。她生於美蘇冷戰逐漸白熱化的一九五零年代,在其之前,奧地利人威廉.斯坦尼茲(Wilhelm Steinitz)、德國人埃曼奴.拉斯克(Emanuel Lasker)、古巴人何塞·卡帕布蘭卡(José Raúl Capablanca)、法國俄籍人亞歷山大·阿廖欣(Alexandre Alekhine)、荷蘭人馬克斯·尤偉(Max.Euwe)、蘇聯人米哈伊爾·鮑維尼克(Mikhail Botvinnik)、瓦西里·斯梅斯洛夫(Vasily Smyslov)、米哈伊爾·塔爾(Mikhail Tal)、提格蘭·彼得羅相(Tigran Petrosian)、鮑里斯·斯帕斯基(Boris Spassky)等環球公認的棋王,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皆曾輪番主宰過國際棋界。他們是幼齡貝絲學習模仿的對象,更是有待她未來去超越的標竿。

從劇情裡我們可以看見,貝絲從九歲起便開始研讀這些大腕寫下的文獻及棋譜,她在他們的理論總結上整合出專屬於自己的風格,興許是破碎家庭給予的創傷太過深刻,一若她拒絕與旁人交匯,凡事不按規矩的浮躁性格,貝絲的行棋路數也是偏激凌厲的。她不愛保留後招,討厭防守,輕視步步為營的戰略佈置,對她來說,單憑著比大部分人都要快的計算速度,和「打死罷就」的纏鬥走法,即足以一次次於賽事中橫掃千軍。

大約這亦是貝絲特別青睞「后翼棄兵」——該種攻勢開局法的原委,簡言之,棋手為了短時間內讓殺力最強的皇后獲取中場控制權,會不惜犧牲一側的邊翼兵來替「其」清除障礙,類似的思路換置到她的生活模式上,竟也出乎意料的吻合,首先「皇后」是西洋象棋六子裡唯一的女角,而貝絲欲在清一色由雄性掌控的業界裡展露頭角,她同樣需要捨棄許多作為女孩的本能。舉凡玩鬧、打扮、春心蠢動等等青春少艾的必然追求,舉凡戀愛、婚姻、孕育下一代等等成人過程,於貝絲增強棋力,邁向棋王寶座的征途中,皆是她不敢觸碰,怕會消弭心志,怠惰進度的「誘因」。

爾後貝絲逐漸長大,十五歲那年她被一對姓惠特利的夫婦收養,從女童院所在的郊區,遷居到了肯塔基州的第二大城市列星頓去。想來父權橫行造就的悲劇總是不停在輪迴的,才落腳入學不及六個月,其養父奧斯東又重演了一次始亂終棄的戲碼,扔下完全沒有謀生能力且患有憂鬱症的妻子艾瑪,藉工作外放之名,自此了無音訊。為了幫養母分擔家計,懂事的貝絲決定參加州際象棋大賽,一方面奔著百元美金的獎勵去,一方面也是急需平台來展示天資,可這兩母女當時是窘迫到連五元錢的報名費都繳不出,於是貝絲唯有大著膽子寫信向恩師薛波求援,還好老頭夠仗義,回訊附上鈔票一張,究竟於節骨眼上助徒兒跨過天塹,給了她一個登頂的契機。

還記得貝絲站在報名台前的一幕,工作人員反複以「不適合女性」和「妳什麼都不是」為由,勸說她放棄參與公開組,那是赤裸裸的性別歧視,但放眼五零年代,相關思維卻也是主流社會的普遍認知,就國際象棋一項,昔日幾份代表棋界權威的刊物便下過許多頗偏激的論述,《美國象棋雜誌》說女性的棋賽中充滿了「不合邏輯的失誤」,《拉斯克象棋觀察》則認定女性缺乏「專注力、全局觀和最重要的原創性」,甚至本劇女主貝絲哈蒙的原型人物,美利堅首位國際象棋世界冠軍鮑比·菲捨爾(Bobby Fischer),他亦對女棋手極盡蔑視:

「她們都很弱,所有女人都是。她們比男人笨。她們就不應該下棋。」

以上種種謬見,皆反映出舊時女性被男權層層壓制的情況,只這一點去勘照,1983年成書的《后翼棄兵》,可說是一部全面駁斥此類固化思維的偉大小說。

緊接便是貝絲的個人秀了,她毫無懸念的殺進決賽,面對州冠軍哈里巴爾迪的輕佻態度,她用二十六手棋令敵方由不屑到大驚失色,再到絕望認輸,從此「天才女孩」的名號如旱天雷般響徹美國棋界,讓一眾男人哪怕是不服亦得正視她的存在,因為沒人會想變成「小妹妹」的下一顆踏腳石。

未滿十六週歲的少女,與社會脫節的婦人,貝絲和艾瑪這雙母女在嘗過了勝利的酬勞後,難免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結果當娘的不僅陸續給養女安排參加各州挑戰賽,她甚至不惜說謊,替貝絲向學校請來種種名目的「病假」,就為了那一次比一次高的獎金,但艾瑪是否居心不良,答案又是否定的,她其實也深愛著養女,只是淺薄的閱歷,和曾一度夢想晉身鋼琴家的寄情,使得她搞混了培養子女的真諦。於如此一個失能母親的監護下,貝絲本就不平衡的成長變得更加傾斜,她以「輸贏」貫徹處事三觀,但求贏棋能夠違背自我,捨棄心愛的初戀對象——記者湯恩斯,然另一方面,漸漸優渥起來的獎金收入卻也腐蝕了她的青春。跟著艾瑪有樣學樣,貝絲開始借助酒精、菸草、大麻、鎮靜劑等等麻醉物來填補賽局外的心靈空虛(心理學稱之為coping strategy),包括之間與俄語課同學的情慾經驗,種種放縱無一不荼毒著她的心理健康。

然而天才到底是天才,即便私生活趨向糜爛,卻也無阻貝絲在各項錦標賽裡繼續奪魁,直至高中畢業,她殺入全美公開賽,遇見與自己資質相仿,或許更勝一籌的賓尼華特時,這才又激起了她的另一番鬥志。末了兩人會師決賽,賓尼憑優勢棋迫使她言和,雖之好歹仍是個「並列冠軍」,可貝絲心裡還是很明白,本身棋力於某程度上是不及賓尼的。道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貝絲總算是首次認清了自己當非無敵的事實。

況且美國之外還有稱霸全球的幾位蘇聯選手,這些堪比活體計算機,在棋壇內幾似珠穆朗瑪峰般的存在,貝絲要想戰勝他們,若只依靠她向來憑本能纏鬥的慣性,原則上無疑於以卵擊石,說是天方夜譚亦不為過。唯西洋象棋的圈子到底不大,贏得冠軍頭銜後的貝絲很快便被邀請到墨西哥去參加國際賽,而此次的對手中,有蘇聯代表瓦西里.博戈夫(原型為鮑里斯·斯帕斯基Boris Spassky),排名舉世第一的真正棋王。

提及這麼號人物,就不能不先說說俄羅斯人在西洋象棋界中的統治地位。曾經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前蘇聯三個字即等同象棋至尊,要問一個民族為何能構建出他國選手幾乎不可逾越的高牆,按筆者所知,大概基於兩層原因:

一者,俄文的結構在主謂賓語外還有陰性、陽性及中性之別,兼之其許多幅度超長的單詞拼寫,這形成了俄人說話就像做數學一樣,需要視情況將句子重複轉換填充。試想,一個無時無刻都在用邏輯溝通的民族,他們的推衍思維能不強悍?那也是泛俄區域常出諸如數學家、象棋家、金融操盤手或神級程序黑客的根基和緣由。

二者,前蘇聯是環球首個對西洋象棋理論進行系統化的國家。那裡的專業棋手群,每天花接近三分之二的時間來研究開局佈陣和殘局破解,他們嚴格管控生活作息,日日保持體能訓練,敢問萬中選一的天才加上努力不懈的毅力,這樣的選手難道不配稱王稱霸嗎?

憑良心講,較之他們的付出,贏棋實屬不在話下。

故此當貝絲頭一回對弈博戈夫時,她是確切體會到了被屠戮宰制的無力感。自己橫衝直撞死纏白賴,彼方則不動如山請君入甕,這便是戰略家與草寇的差距,由此足見,貝絲需要突破的障礙還有很多很多。

常言道禍不單行,輸掉比賽的同一日,長期酗酒的艾瑪,亦因肝硬化死在了酒店大床上。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二次喪母,雖說艾瑪作為媽媽極不稱職,但她對貝絲的疼愛卻是不參雜半點水份的,是以較之生母自殺時的懵懂,眼下頓失依靠的崩潰才是真崩潰。好在手下敗將巴爾迪於此刻聞訊到訪,不忍瞧著新星殞落的他提出欲給貝絲當陪練,期間有句話說得很妙:

「天賦我不如妳,理論妳不如我,哪怕我們兩個加起來,目前也不會是蘇聯人的對手,更何況神一樣的棋王博戈夫,妳若再繼續忽略理論學習和防守佈局的話,這輩子莫說勢均力敵,就是想讓他正眼望妳一下,在我看來都是種痴心妄念!」

是啊,真正凌駕群雄的人物,其能力必定是全面覆蓋的,包括經驗、天賦、自律、以及紮實的理論基礎在內,四者從來缺一不可,所以巴爾迪的出現不僅是當頭棒喝,他亦在貝絲最脆弱的時候扮演了教練、親人兼情人的角色,只不過他終非貝絲的真命天子,幾個月下來,當貝絲補強完大量的原理知識,並養成攻守一體的習慣後,該段霧水緣份也到了盡頭——性格使然,他倆註定不會是共度餘生的一路人。

往下貝絲又回到了全國錦標的棋局中,如常的過關斬將,如常的挺進決賽,但此次歷經一番洗禮的她可不再孟浪,學會首尾兼顧的她,將去歲壓自己一頭的賓尼華特送下了王座。這一天,孤女向世界宣告,北美棋壇的新「皇后」已誕生,便是她——肯塔基州的貝斯哈蒙。

(下章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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