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一,天賦之殤》

劇目:The Queen’s Gambit 后翼弃兵
主題:章之一,天賦之殤

世事如棋,一句老的不能再老的名言,出自明代童蒙經典《增廣賢文》——書曰: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不管圍棋、西洋象棋、中國象棋、乃至日本將棋,進行的都是同一種競技模式,就是要在既定的框架格式里(棋盤),以既定的資源(棋子),和既定的規則來佈局輸贏,這種比試是靜態的,完全靠腦力計算速度、心理抗壓強度及訓練經驗闊度來制約對手,大家於縱橫交錯的陣地內預測彼此動向,從前瞻中釋放殺力,由後顧中顯露韌性,卻往往一子下錯便滿盤落索,那即是棋藝賽局的本質,也似我們人生軌跡的起伏,無論是弈者湊巧精神不濟,抑或是能耐不足,總歸人算之餘仍有天算,很多時候大好機遇的崩塌,外部因素固有佔比,但又何嘗不是自己蠱惑自己才做的決策?

輸了就此頹廢?還是持續反省靜待新局再起?一個人的未來,與當下持哪種心態無疑息息相關,說白了就是場執著和捨得的爭鬥,我們終需戰勝的從來就唯有自己。

而能夠借著「棋」這麼個媒介體來反映生活常態,以至探討一些日日輪回卻很難被看見的人性規律,兼之精彩與哲思並重的文藝作品,近幾十年來,迷你美劇《The Queen’s Gambit 后翼棄兵》,可說是世間無出其右的佼佼者了。

據編導 Scott Frank 的說法,他十一年前讀過 Walter Tevis 寫的原作小說後,就已經被故事裡女主那種集天才和自毀於一身的特質給吸引,於是即起了想將其拍成短劇,用比電影更多的鏡頭去刻畫這些所謂大家口中受「老天眷顧」的寵兒們,在「非凡強項」之外,往往無法正常自處,無法融入社會的困境。

就因為太擅長某項事物了,不只周遭的人們、包括本身,亦會不經意的便將一切時間、目標與精力,寄託於例如名次和勝敗等等競爭攀比上,轉則忽略掉人際、心靈、生理這種每位個體都得逐步構建的自我認同,其實不難想象,除卻了普世稱羨的「才華」,天選之子們大概也不易再覓得其它能令內在適意的定位,特別是那些以腦部思考為側重點的領域,似數學,似理論物理,似象棋,沈醉之間的人,跟外部的連結必然會更加薄弱,故此像尾深海鯊魚一般,哪怕睡覺都還得不停的游動來進行呼吸,這樣「不突破、不爭光、終將死」的意識狀態,即成了相關人等糾結畢生的宿命。

好比戲中女主貝絲.哈蒙(Beth Harmon,AKA Elizabeth Harmon——Anya Taylor Joy飾),一名西洋棋神童,她就是個被執著吞噬,被棋局外的生活打垮,一位活生生墮入自己的奮鬥深淵之下,心態無以為繼的「天才」範例。

生在許多現代意識——如女權、反戰、自由、種族平權等等主義才剛萌芽的50年代裡,她首先是個媽媽非婚誕下的單親孩子,至於那始亂終棄的爸爸就是不說也罷,該混蛋的薄情不僅令貝絲她媽陷入重度躁鬱,緊接還連連展現冷暴力,迫使原本持有康乃爾大學數學博士學位,前途一片光明,卻甘願為己沈淪的女人走向自戕絕路。這是全劇裡第一次奏響的天才悲歌,一位可以寫出最複雜的數學論文,可以解開最難纏之函數演算的高智商女性,她偏偏就解不開一段失敗戀情所帶來的考驗,興許比起早已分不清楚是喜是恨的術業成就,被誤認做幸福港灣的愛人要更能填補空虛吧,故以一旦泡沫破裂,曲終人散,其結果顯明易見,必定是慘澹且致命的。

如此一來二去,九歲那年,小貝絲住進了肯塔基州政府資助的孤兒院——「梅休茵之家」。這是一家由教會主導的女童收容所,管理風格上極為保守循舊,從頭一次見面時院長迪朵芙女士給予她的忠告便可瞧見端倪,她說:「我知道你這一刻因為失去親人而難過,但悲傷把你帶往低處後,祈禱和信仰會把你升到高處,讓你看得到上帝為你敞開的新道路。」

對於教徒來說,類似完全符合基督新教教義的指引或許有效,但放在還不完全明白宗教之義的孩子身上,話等於沒說,須知那都是一群受盡家庭創傷的兒童,她們眼下更需要的,是能聽得懂的心理諮商,然可惜舊時的世界仍不具備相關概念,昔日之人更相信「紀律」才是唯一可培養出好孩子的方法,是故院方恆常要求一眾孤女得注重言行保持禮儀,她們衣著統一,作息統一,不允許挑食剩飯,不允許選擇學習,甚至連情緒波動,皆是得被系統管理的。劇中,女童院會每天給孩子們餵食定量的鎮靜劑,以方便控制她們頻發的創傷症候群,這般治標不治本,完全不計幼兒亦會「藥物成癮」的功利手法,實則乃前納粹德國提倡的雅利安優生學之餘毒——用外力干涉去劃一稚童的性格,若此不人道的思維,於彼時卻是極其普遍的現象,直到 20 世紀中弱勢福利法規的逐漸加強,該類陋習方被制止。

唯許多如小貝絲般的孤兒,她們依靠藥物獲得平靜的癮頭早已養成,突兀降臨的戒斷,使得大夥無論在生理亦或心理上都無所適從,於是智商甚高的她開始了偷藥行徑,因為較之撫平難耐的躁動,她還有更重大的理由去這麼做——在女童院裡,貝絲找到了她的天賦落點——西洋象棋,而要下好一盤棋,絕對的專注力是不可或缺的,這對當下不足十歲的孩子來講,服藥換取心無旁騖再快樂的投入黑白廝殺,那不過是種逃離困頓的本能選擇,無所謂對錯之分。

她的啟蒙恩師,院工薛波先生亦是個疑似患有自閉症的男人,由第一次兩人於地下儲物室裡邂逅,女孩示意想學棋的對話伊始,到驚覺貝絲單憑觀望即能記清棋子走法的過人天賦,這一老一小自此展開了相互的救贖之路。他教她各種預判攻防的行棋原理,各種殘局的破解手法,指導她背下大量的格式詞彙,藉推倒「皇后」則代表認輸的約俗去灌輸她起手不回等競技精神,他們從一盤一盤的對弈出發,至小女孩的棋力逐步跨越老師,能純熟運用西班牙開局、西西里防禦、后翼棄兵、列文菲舍變著之類的開局佈陣,最終老薛請來了鄧肯中學的象棋教練奧尼爾,讓小徒弟以一盤超乎年齡限制的勝局,說服對方將她帶到地下室外更寬廣的棋社上去揚名立萬。

眼見女孩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閱局能力,奧尼爾教練不禁問道:「妳平時都花多少時間練習?都在哪裏下棋?都跟誰下?」

「每週一天,在這裡,跟薛波先生下……」

「那其餘時間呢?」

「我在腦海裡推演,把天花板當作棋盤……」

原來她戒不斷藥癮的癥結即在於此,生活環境裡沒有任何設備和對手,靠睡前服食鎮靜劑所產生的副作用幻覺,使得死物動態立體化,令自己可與自己下棋,雖之操作上對健康危害頗大,然這不就是天才們總會另闢極端蹊徑來保持訓練的常態嗎?

前頭討論過的自毀傾向,如封閉、如摧谷、如廢寢忘食、如超標用藥、如籍助菸酒去維持精神亢奮等等,其根本便是源於此——無法接受「作品」有丁點瑕疵,自己有半刻鬆懈的「天才」式執著。

爾後貝絲被奧尼爾教練邀約到了象棋社去與會員切磋,他深知小女孩的水平已接近職業級,是故第一回合即安排了十一個高中生和她車輪對弈。

一戰十一,同步進行,在諸位男棋手充滿了女性及年齡歧視的目光下,她讓他們的驕傲不屑瞬間化為驚慌失措,畢竟誰能相信,九歲的女童,僅花了區區一小時二十分,便迫使全場一致推倒「皇后」投降,她是完成了連老師教練都未必能完成的事,古人云「青出於藍復勝於藍」,上佳詮釋莫過如此。

一若當夜她跟薛波先生做的賽後檢討:「贏的感覺真好!」

毋庸置疑,競技的目地便是要分出高下,上場的人沒有不想贏的理,但自老薛波那忐忑不安的神情裡,導演用鏡頭來告訴了我們一個事實,渴望勝利的慾望是柄雙刃劍,它既能予人動力與夢想,也是種能剝奪人平常喜怒哀樂的毒品。

毒品的定義是啥?說穿了就是越吸食越離不開亦越難獲得滿足的刺激物,只許一直「贏」下去的心態,那可是足夠一息即將人粉碎的心靈炸藥,且很顯然貝絲經已深陷其中,至於往下的天才路該怎麼走,這到底並非啟蒙老師能掌控的範疇了,粵諺有謂「女大女世界」,老薛波一手打磨的「皇后」,未來是短暫發光迅速消亡,還是敗部崛起屹立不倒,他曉得時間才係唯一的解答。

「All things in their being are good for something.」

小貝絲總有一天會弄明白的。

(下章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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