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光同塵》

電影:夕霧花園
題目:借光同塵

和式廳堂裡,昏暗的吊燈下,一個日本男人與一個華裔女生盤腿對坐,身側有兩扇隔著玄關打開的紙門,門外是丘陵起伏的不規則造景,牢牢的框住一片霧氣繚繞的陡峭綠蔭,古人說林深不知處,而這個意象外的深處,便是大馬電影《夕霧花園》的官方海報,也是整起故事的核心所在——一種或許能夠超越時空,跨過宿命,使心與心落定的終極歸宿。

就像大導演李安給予的評價:「跨國電影一般但求敘事銜接會硬插的突兀橋段,這部戲一點都看不出來,因為背景本就是天然如此」,要我看姜還是老的辣,還真就一語中的,說穿了大部分時候唯有我們馬來西亞人才理解,一些關於多元民族社會的暗湧,以及無數次被殖民經歷的「印記」。

英國手、日本手、華人過番、馬共革命、聯邦政治循序登場,粵語、日語、英語、馬來語交錯使用,檳城小說家陳團英的作品,台灣人林書宇改編執導,大馬影后李心潔、日本影帝阿部寬、不老的才女張艾嘉連袂主演,大衛奧克斯、朱利安山德斯、林宣妤、陳瓊華等新馬英裔出任綠葉,並各人於適當的場合說適當的語種,沒有一方講日文,另一方講中文卻能無礙交談的不邏輯設定,該怎樣呈現就怎樣呈現,這即是李安口中的規避了「硬插」劇情,本質上《夕霧花園》是做到了真正的忠於歷史。

那麼戲裡裡的所謂歷史,又是如何流淌在馬來半島這塊亞洲盡頭之地的呢?細說從頭,我們得由1941年日軍登陸,英殖民者投降撤軍,粵籍華人雲林(李心潔飾)一家被擄,開始點滴談起。

位於打巴縣(Tapah——霹靂和彭亨州交界)深山裡的「金百合」戰俘營中,雲林和雲紅(林宣妤飾)姐妹正面臨著日軍的虐待凌辱。兩個妙齡女子,妹妹年輕貌美,於是很不幸的被押至「慰安所」去充當洩欲工具,同時姐姐的際遇亦一樣可憐,被扔到礦坑裡去服一天十八小時,一週無休的致命苦役。這段期間,伴隨著重複的輪姦、墮胎、再輪姦、再墮胎,支撐雲紅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是一座她早歲京都之旅後,便在腦海中佈局構建出來的「和式」花園。雲林心疼妹妹如風中殘燭般的身子,她偷來食物想給雲紅進補,卻大意的讓日本兵抓住現行,結果不僅一頓鞭刑毒打,還慘遭斷指,後來隔著慰安所的藩籬,她問妹妹為何仍會喜歡那理應恨之入骨的日本玩意兒——

雲紅輕輕的嘴角上揚,她說:「我鍾意嘅是花園,唔係造花園啲人,嗰花園喺我自己㗎,冇人可以搶走呢份愛」

裡頭有砂、有石、有青松、有花卉,雲紅覺得應該要擺二、三十盞燈籠在水面,這樣月光照射下來時,它們會閃閃發亮……她的忘情呢喃被姐姐一一緊記,她答應妹妹,有朝一日一定會完成她的心願。

類似的情況想必大夥都不陌生,在絕望的一刻,依靠記憶宮殿中絲絲對未來的遐想,人們一次次從磨難之間挺了過去,只可惜悲劇依舊難以避免,1945年8月下旬,被盟軍打趴的日本侵略者宣布無條件投降,他們在撤走前決定火燒營地並殺死全部俘虜,幸運逃離一劫的雲林沒能救下妹妹,她眼睜睜看著雲紅與一眾同胞在火海中殉難,這從此成為了她糾結一生的自責與夢魘,至死揮之不散。

1950年,英方回歸馬來半島從新掌權,雲林因之前良好的教育底蘊,被聘作高等法庭的秘書官,彼時局勢混亂,主張反殖民的馬來亞共產黨與英方談判破裂,兩軍局部衝突不斷,倒是日子漸趨安穩的雲林始終放不下宿願,她總是試圖在審問日本兵的過程中,探聽「金百合」營地的實質座標,希望能藉此重返舊地收殮妹妹的屍骨,可無論軍階高低,始終沒一個日本人能告知她確切位置,大概那屬於日軍的絕密信息吧,問不出個深淺的雲紅只能繼續一籌莫展。

也是命運使然,某一天雲林在翻閱「無罪類」駐馬日本人員名冊時,一個職銜為前皇家御用園林師,喚作「中村有朋」的名字佔據了她的目光。雲林想起了與妹妹在戰俘營裡的約定,似乎另一條救贖之路就近在眼前——對啊,哪怕無法帶雲紅回家,但妹妹魂牽夢縈的那座「和園」,把它具體建立出來,在精神層面上,亦算是種將羈絆塵埃落定的別徑了。

往下辭職、整裝、上路,雲林經荷蘭友人,馬久巴茶園主麥格納斯的引薦,來到了目標中村有朋(阿部寬飾)於金馬崙山腰的家。一板一眼的南洋式和屋,紙窗竹門榻榻米矮座相應俱全,且加上恰到好處的掛畫、茶具與瓶花擺設,日式典雅處處無聲融匯,唯雲林的心思不在這上頭,她一見著中村便急切取出憑記憶畫下的圖紙,強調那是她與妹妹僅餘的連接,請中村務必接受建園委託,可中村湊巧正進行著另一項工程,他表示自己的「夕霧」園計畫不能停擺,謝絕了雲林的邀約,這導致雲林對日本的仇恨再度加深,她在離程路上將一撻死刑戰犯交託的遺書盡數丟棄,以直接的動作來宣明意志:「你們這些惡人活該客死異鄉,此生都休想再博取我的半分同情!」

夕霧,Yuugiri,此二字典出日本傳奇小說《源氏物語》,它是光源氏與正室葵姬之子的名字,評註說他姿容俊秀,落落大方,和妻子雲居雁,是整部故事中最幸福的一對夫妻。而作者陳團英借「夕霧」為花園立號,我猜多少也是有點替男女主寄託幸福,歌頌那「曾經擁有」的美好隱喻吧。

話接上述,雲林其實在接近和屋處也租了間小木房來暫住,幾天後中村意外造訪,帶著被她扔掉的那捆遺書,他似乎已經看透雲林的心結。中村默默的放下信件,他向雲林解釋說「夕霧」的進度緩慢,造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此節按筆者對園藝的認識,曉得固非誑語,畢竟要將人工裝置導入天然山水中,這是個閱讀環境的過程,其無形紋理緊貼氣候變遷,沒個一年半載,是很難掌握當中平衡的。於是中村建議雲林參加作業團隊,他保證完工前會讓雲林習得一切必須技藝,如此她便能不依靠任何人去達成心願了。除此,我猜中村亦有藉著園藝修行,來幫雲林消弭怨恨的意圖。諸位別誤會,並非說辱妹殺親之仇可以原諒,只是之間夾雜的愧疚和創傷,從心理層面就足夠摧毀一個人,好比雲林,她的人生路還長,是否卸下包袱,或具象言之是否寄出戰犯委託,該二者等同療癒之門是否打開,故深諳此理的中村到底沒法坐視,他的人格與藝術素養皆不允許。

至於雲林本人,她雖「理性」的接納建議,但「感情」上也還是抓緊敵我之辯的。舉凡中村的措置,像是頻繁的移動造景石群,調整擺設高度,眾印裔工友早已見怪不怪,可這大約勾起了她一度被勞役虐待的創傷,在雲林眼裡中村和日本兵的形象瞬息疊加,她怒罵:

「瞧著我們受苦,你很樂在其中嗎?」

中村沒有駁斥雲林,反之讓她跟自己走進室內,透過一扇大開門,他指著外頭問到;

「妳看見什麼?」

雲林:「一個瘋子堆的石頭。」

中村還是心平氣和:「拋開成見,再看一次。」

漸漸的,目及之處出現了一道蜿蜒深景,那一顆顆似隨意安置的石頭,於彼此的距離間鎖定了片片水光山色,像一幅畫外生畫復有畫的大寫意,此刻中村緩緩的道出重點:「這就是借景」。

借景,古典園林營造學裡的硬功夫,主要指借助植被、建築、擺設等等組合,去將遠近景色納入人的視線範圍內,若戲中的招牌窗景,除了俯借,其餘近借、遠借、鄰借、互借、仰借、應時借皆被套用進了構圖,有關這門技巧,中村的見解很是獨到:

「外面的世界永遠都在,我們唯一能掌握的,是選擇如何去看。」

如何看待既定的過往,如何自處漂浮的眼下,不僅僅是雲林,此乃包括我們全部觀眾的人生命題。

按劇情所示,中村這位神秘的日本大叔可說是本事滿掛,拋開宮廷園林師的身分不言,他還是浮世繪版畫師、茶道家和刺青師,興許藝術與心理治療真是旁通的吧,運用不同的創作載體,他不動聲色的便給雲林來了幾次精神「疏導」。不算上前述的「借景」,故事裡還有兩回值得記錄的「狀況」。

第一回,他帶著雲林走入深山探幽,攀爬時雲林像是看見了什麼恐怖的事物,中村詢問她細節:「剛才在路上,妳看見什麼?」

雲林岔開話題:「我不是妳的責任」

「我想要知道,我需要知道,打從我們相遇,妳就已經是我的責任了。」

中村斬釘截鐵。

然後雲林即娓娓道出始末。從戰俘營的地獄生活開始說起,到剛剛一剎出現的幻視,那個五年前於危急之際向她伸出援手,救了她的原住民男孩,再到她最過不去的坎—-被迫拋下妹妹獨自逃亡,內疚至極的愧意,這是她自戰後的首次剖白,以對話將壓抑多時的情緒適度宣洩,也將緊箍的心防卸了下來,若照現代心理學的標準去詮釋,中村無疑是啟動了她的療癒契機。

第二回,兩人的交往進階到了互相信任期。昔日,為了斷絕馬來亞共黨的糧餉補給,英國駐半島最高專員鄧普勒將軍頒布了圍圈華民於新村徙置區的布離斯計畫(Briggs’s Plan),也在同一時段,部分被計畫驅趕至荒郊的游擊隊員殺進了金馬崙高原,他們聽說山裡有日軍遺留的秘密金庫,故此先是逼供中村和雲林說出藏寶點,接著刑訊無果,才決定擄走茶園主麥格納斯(作為白人的非戰之罪)充當人質,那一天是雨季來臨的前夕,兩人的感情在患難間疾速升溫,又因連綿風暴意味著花園工程需得停止,雲林不欲死賴擾人,她坦率的問中村:「你希望我走嗎?」,男人沒有正面答題,他盯著雲林身上被大雨溼透的襯衫,盯著衫下隱隱浮現,日軍留下的條條鞭痕,反問道:

「昨晚我有個刺青的靈感,如今整個畫面都浮現了,從你的脖子到臀部,整個背部。」

就此從中村刺下的第一筆起,雲林由疼痛哀嚎到意識恍惚,她彷彿置身於水面,望著不多不少浮動周遭的三十盞燈籠,妹妹雲紅的身影慢慢清晰,她微笑著靠向雲林,伸手拭去她臉龐的淚珠,緊接影子越來越淡,消逝的雲紅同時也帶走了她魂魄裡的自咎—-是啊,在那暴虐橫行的時空裡,大家都是受害者,沒有誰該為迫不得已的抉擇去背負罪孽,妹妹要雲林曉得,哪怕一刻她都不曾怪過自己,況乎請求原諒?

清醒後,中村攙扶著她下浴池替皮膚降溫,孤男寡女氛圍濃烈,歡愛順勢衍生,此處李心潔真的演得極妙,既喜悅亦痛苦還歇斯底里,不過成年人想想也就明白了,被戰爭創傷封閉的心靈,千辛萬苦遇見對的人,可偏偏對方又是個日本人,殺妹之仇不共戴天,試想才剛剛脫離舊牢籠的女人,頃刻再造新牢籠,這樣多桀曲折的命運,是要重複到何年何月?

雨一天比一天大,刺青面積亦一天比一天廣,差不多完成的那一晚,中村出其不意的問雲林:「妳回憶妹妹時,會聯想到什麼?」,雲林說:「櫻花」,也不徵求同意,中村的針筆三兩下便勾勒出了大朵粉櫻,直至紋身竣工,雲林從鏡像裡發現一塊留白,她向中村探詢:「完成了嗎?」

男人一如既往的以哲學口吻應對:「人生從未完結,亦從未圓滿。」

可雲林沒有察覺的是,中村實則已將答案刻畫在了自己背上,但這個答案是需要時間去發酵的,故暫且按奈不表。

伴隨雨季過盡,兩人的小日子也走進了倒計時,中村不知道在急些什麼,他忽就改變了主意,決定參照雲林姐妹的想像去打造夕霧園,爾後日本官方亦真的派人拜訪,懇求他歸國報效,畢竟還是個傳統的大和男人,他的三觀不容許自己背棄倫理,使愛情凌駕於家國上,雲林曉得他的掙扎,但著實沒法諒解,她記起了刺青首夜中村說的一句話:「藝術是沒有國界的」,而她的反駁是:「你的藝術來自你的文化,文化是有國界的。」

或許打那一日起,他倆都預見了結局。

兜兜轉轉,這段有著太多障礙的緣分終究注定早夭。隔週清晨,中村謊稱欲行山散步,他就這樣於雲林的注視下,轉身隱入樹叢,之後則沒有之後了,兩人自此生離永別。

俗話講光陰似箭,下一個鏡頭已是1980,這一年,馬來西亞獨立23載,雲林63歲(張艾嘉分飾),正準備升任聯邦法官。大概是命中有數,她昔日和中村的交往關係被翻舊帳,倘若無法洗清中村疑似特務的模糊身分,她將通過不了政治審查,職業生涯亦會提前告終。為了挽救仕途,雲林別無選擇,她約上英籍摯友費德烈,沿著盤山小徑,打算再次造訪那令人心碎的夕霧園,去看看還有什麼是能助自己漂白指控的。

踏入荒廢了整整卅春秋的和式老宅,除了灰塵,一切傢俱、擺件和藏書皆近紋絲未動,兩人翻找著屋內舊件,發現中村離開時並未帶走護照,還有日本商會當初給他的信件,這都是頗有力的證據,至少明面上減低了中村失蹤和間諜活動的彼我關聯,不然一個懷著機密的特務,很難相信會不被接返母國。

眼前困境一一拆解,鬆懈下來的雲林獨坐於老屋憶苦思甜,偶間她瞥向門外的園地,望著與中村一起完成的四顆立石,以及它們互為犄角生出的場域,一片空置了的草地,這與自己背上刺青的唯一塊留白,不正好是呼應的嗎?

她連忙找來費德烈,脫下襯衣讓其檢視背部紋身,這一道道隆起的傷疤和環繞的刺青,拼湊開來竟就是整幅的金馬崙輿圖,此刻雲林終於明白,實則中村早將「圓滿」賦予了自己。那留白處是夕霧花園,代表著他毫無保留的愛,另外那朵櫻花則是妹妹的葬身地,「金百合」戰俘營的所在座標,代表著她心靈創傷的源頭與救贖。

兩者加乘,這個話少,盡說人生哲理,不告而別的男人,他在今夜把愛情及親情,包括本身的告解和雲紅的遺骨,一次過還給了雲林。曾經他有口難言,某程度上類似特務的身分,兼之悉曉戰俘營就是馬共游擊隊們口裡的「藏金庫」,於國家與伴侶的夾層中,他以園藝理論借了「時光」的景。

怎麼借?中村深知沒有不透風的牆,他不願自欺欺人,釀成未來更嚴重的傷害,唯有憑年歲的厚度,才能撫平他與她的矛盾,就似費德烈讓雲林思考的問題:

「當下告訴你,妳會原諒他嗎?」

那會兒的她肯定不行,可若干年後,一個歷經滄桑的候選法官,她或許可以。

尾聲一幕,雲林終於寄出了三十載前戰犯死囚們託付她的絕命書,這輩子,她約莫是無法原諒日本侵略軍了,但重拾那座中村留給她的夕霧花園,以及花園承載著的雲紅遺願,她是確確實實的與創傷達成了和解。

日本人的殘害,日本人去彌補,果真如中村設想的一樣,只要懺悔夠虔誠,光陰是足矣淡化很多疤痕的。

一若貫穿全片的E小調鋼琴協奏曲—-作者蕭邦形容那是道懷著無數溫柔記憶的凝望。但願看完電影的你我,也都能學會這種目光,以之俯視過去,平視現在,眺視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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